界面新闻记者 | 何柳颖
界面新闻编辑 | 王姝
对于王馨来说，这不是一个值得期待的新年。
2025年6月，王馨了解到杰我睿这个平台，她也曾到过杰我睿的线下实体店。半年多时间里，王馨在杰我睿买过黄金、参加过免工、团购活动，平时也会将不喜欢的首饰回收给杰我睿。
信任逐渐建立。王馨在杰我睿的两个账号里留存了173万余额，另外还有611克金条，金料348克。如果按照水贝2月13日的金价1145元/克进行计算，总额超过280万元。在她的常住地东莞，这笔资金可以让她全款拿下一套房。
意料之外的坍塌打得王馨措手不及。2026年1月19日，王馨本想在年前拿些黄金实物，但账号显示交易异常，那时候她才知道，杰我睿已经出现严重的兑付危机。
危机逐渐发酵。2026年1月21日左右，多名用户从各地来到杰我睿公司所在地，大家排队登记，彼时杰我睿表示，符合条件的客户可以办理提现，但每日限额为1克黄金或500元。
“给了三天，相当于我的两个账号一共拿了3g金子以及1500元。”王馨表示。
1月25日，杰我睿发布清偿公告，表示公司将在监管下把实物资产逐渐变现，因变现需要时间，公司将针对与公司达成和解的客户，采取分期兑付或一次性打折的方式进行处理。
目前，杰我睿相关兑付仍在进行。值得关注的是，兑付危机背后，水贝的预定价模式因何而起？投机行为如何滋生？这种类期货平台又如何从商户蔓延至普通人？
相关部门近日对黄金经营行为作出规范提示。2月12日，深圳市地方金融管理局等十部门联合发布《关于进一步规范黄金市场经营行为的公开提示》，就企业、个人、金融机构及非银行支付机构从事黄金业务禁止性行为作出公开提示。
文件明确，企业黄金业务禁止性行为方面，不得违规开展黄金预定价交易、杠杆交易、延期交易等非法黄金交易活动，如通过微信群或小程序、APP、网站等互联网平台，以黄金回收和预定价买卖料名义，允许客户缴纳一定金额保证金锁定一定重量黄金的价格，后随金价波动按价差结算，允许平仓离场，未实际开展黄金实物交割。
有人踌躇、有人及时止损、有人不接受
2月11日，界面新闻记者来到杰我睿兑付的线下接洽办理点，即深圳罗湖体育馆。现场人流不多，有用户在签署和解协议。
现场律师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，有两种兑付方案，一是本金打4折，分12个月兑付，第一期会发放兑付金额的20%（即本金的8%），其余的分11期发放；二是本金打2折，在7个工作日内发放。本金按照“余额充值+来料价值-提现金额-提料价值”的方法进行计算。
但在合同签署处，界面新闻记者获得的和解协议均为一次性兑付方案。“线下之前有（4折分期合同），现在已经没有了。”有现场工作人员表示。
“我本金不多，4折分期还能考虑一下，两折方案我认为不是很理想。”有现场用户表示，她账号金额在5万左右，对于是否签署协议，显得十分踌躇。
“今天我和我朋友一起过来的，签的都是一次性2折方案。”另有现场用户告诉界面新闻记者，对于她来说，“并不想签和解协议和（选择）2折兑付，但不想花时间耗着，及时止损更好。”
亦有用户，尤其是金额较大的用户，无意签署和解协议。“我到罗湖体育馆算了几次，一开始算的是50万，后面算的只有40万，工作人员的解释是‘算法在优化’，我不接受。”王馨表示。
如果不接受以上方案，有无其他方案可供选择？现场律师表示，“只能等，看之后有没有新的方案出来，但无法保证会有新的方案出来。”
现场工作人员表示，即便是选择了以上两种方案，也无法保证资金会按时发放，没有任何主体背书或担保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同样位处水贝的黄金平台云点当此前出现兑付异常，公司2月1日发布的公告显示，受行业恐慌影响，最近遭3波严重挤兑，公司向用户提供三种最新的兑付协商方案，从2026年2月1日开始执行：A方案，不分金额大小，分6月付，100%（兑付），（每月5号前付1/6）；B方案：不区分金额大小，一次性付，40%（注：更早之前为50%），3个工作日内付清；C方案：不参加挤兑，等一两个月后，云点当恢复正常，随时100%兑付（不用签任何协议）。
界面新闻记者了解到，有云点当用户签署了五折协议，现已收到折后的20万元。另有用户签署了6月分期协议，在本月5日收到了第一期打款。
目前，云点当已发布放假通知，放假时间为2月7日至3月4日，3月5日开工。付款方面，云点当表示，2月6日上午9：00前的提现已全部付款完成；2月6日上午9：00~2月10日晚上24：00的有效提现，2月11日付出；2月10日晚上24：00之后的有效提现，3月5日上班一周内处理。
另据北京商报报道，2月3日17时，“云点当勇哥”（相关负责人账号）开播做出最新回应，在直播中，他表示，平台整体打款额度进程已达到95%以上、以后不允许空约。
预定价因何而起？
事实上，这并非水贝首轮兑付风波。
“我合作的3家料商都出现了经营问题。”在去年10月，水贝商家小喜告诉界面新闻记者。当时，界面新闻记者曾到水贝实地走访了多家料商门店，发现部分门店已经关停。
深圳水贝是中国最大的黄金珠宝交易集散地，约7000家企业，7万名从业人士在此经营黄金业务。
料商又是其中重要的参与者。所谓黄金料商，指的是从事黄金原料交易的商家，他们会从上游供货方采购黄金原料，并将其销售给下游货商，也会从下游货商处收购旧金并提纯，是连接上下游的重要中介。
界面新闻记者了解到，水贝商户和料商的合作买卖主要分为两种情况，一种是现价买卖，另一种是预定价模式。现价买卖最直接，也最安全，风险主要在于预定价模式。
预定价模式又具体可以分为四种情况，包括锁价买料、锁价卖料、来料延期结算、提料延期结算。前两者是提前锁定价格进行交易，后两者是按照金价后市进行结算，核心均是在判断金价走势的情况下约定交易价格以规避风险。
理论上看，黄金行情本身较为波动，预定价模式可以帮助商家在一定时间内锁定价格，避免行情风险。但由于预定价本身的高杠杆和延期交割的特点，当中风险亦十分显著。
其中一大风险是赌行情，玩套利游戏。“比如下游商家下了一笔锁价提料订单，料商如果同样看涨，他会把订单提交给上游商户，保证交付。但如果料商看跌，他就不会实时买进黄金，而是在金价下跌后再补货，并赚取其中差价。”小喜告诉界面新闻记者。
这也意味着，如果行情没有下跌而是走高，其中差价同样需要料商承担。“如果赔付不起，就有跑路的风险。”小喜称。
另一个风险在于系统性风险，“即便合作的料商不赌行情，但如果料商的上一层级赌行情、吃单，连锁反应也会导致商家出现亏损，乃至暴雷。”水贝商户傅铭告诉界面新闻记者。
对于料商而言，能不能坚持只做现价买卖，不做预定价？
从料商的角度出发，“你这么实在，业务会受影响的。比如，非交易时间段，金价大跌，大家都要订货，结果你说，不行，我只在交易时间段做现价交易，不在非交易时间做预定价生意。你不做，那客户就会找别人。”小喜表示。
如果从买料商户的角度出发，预定价的意义在于，一方面可以在非交易时间能锁定价格，另一方面资金占用量很小。尤其在行情波动特别大的时候，预定价是商户重要的避险措施。
“比如，有客户找我买黄金，我存货卖出去了，如果短时间没法进货，万一金价上涨我不是亏了吗？那我就要锁价预定。”水贝商户傅铭告诉界面新闻记者。
有法律人士告诉界面新闻记者，预定价模式本身不是原罪，关键在于怎么用。“行业从业者必须坚守以实物交割为目的，和那些有资质、做规范对冲的靠谱料商合作。”
投机行为滋生
如果说上述预订价、赌行情还与实物黄金交易有关联，那么如今水贝正滋生出一批空买空卖的投机行为。
空买空卖，指的是部分商家假借卖料、回收等业务，开设黄金涨跌交易平台，并在平台上进行类期货交易，但很多时候并不涉及提货、回收等黄金实物交易。
界面新闻记者曾以投资者身份咨询某板料预定公司，业务员向界面新闻记者介绍，1万元可定1公斤，定100克就是1000元，可买涨买跌，定金率低于50%就要补定金，以免跌到30%以下发生爆仓，交易时间是上午10时至凌晨1时。业务员介绍，平台用户通常是在金价上涨后直接卖出，赚取价差，并不提取实物。
此类交易模式与期货产品十分类似，只是，相较于期货交易所，此类平台交易时间更长，且杠杆更大。以当时黄金价格进行计算，定金比例仅为1%。
而根据上海期货交易所的通知，自2026年2月12日（星期四）收盘结算时起，黄金期货已上市合约的涨跌停板幅度调整为20%，套保持仓交易保证金比例调整为21%，一般持仓交易保证金比例调整为22%。
事实上，也有水贝商户在此类平台空买空卖以对冲风险。“比如，有客户找我买白银，我库存卖出去了，但市场没有补充货源，那我就要在这些平台里下一个看涨单子，如果未来涨价了，虽然当时没及时进货，但我拿到了上涨的盈利，我就可以拿这个赚的钱去补货。”傅铭介绍。
为什么不选择正规的期货交易所？一方面，保证金比例有较大差距；另一方面，“主要是交易时间的问题，水贝商户基本是24小时都会谈交易，很多时候没法及时对冲，尤其是行情波动特别大的时候。”有业内人士表示。
但值得注意的是，有水贝商户逐渐脱离套期保值的目的，向“炒金”靠拢。“‘炒金’诱惑是很大的，小老板一个月能挣多少钱？在这些平台炒金的话，门槛很低，如果行情赌对了，加杠杆炒金一下子就能挣到钱。”傅铭称。
从平台安全性看，界面新闻记者了解到，在水贝市场，料商的合规程度有时候难以辨认。
此类料商平台基本上是合规与不合规业务同时开展，“有拿来对冲的，有玩涨跌的，也有做实物交易的。”小喜称。
杰我睿是其中的典型。有熟悉杰我睿的水贝商家告诉界面新闻记者，该公司既提供实物交易，也支持非实物交易。
边界模糊的灰色空间之下，水贝商户其实每天都要面临不小的经营风险。
界面新闻记者了解到，有水贝同行在杰我睿交易并出现了很大的兑付缺口。
为什么不选择相对正规、大型的料商进行合作？有业内人士告诉界面新闻记者，“正规、靠谱的料商有更强的议价能力，市场价格很高，比如别的料商1克黄金会在行情价格上加5元，杰我睿可以做到只加1.5元左右，价格优势也是杰我睿用户基础庞大的重要原因。”
“另外，较正规、大型的料商交易时间有限，且开户门槛高，资质审查复杂。同时，交易不够灵活，很多小商家一次可能就买个几克、十几克，大型料商一般不接这样的订单。”该名业内人士补充称。
这种市场环境下，交易安全如何保障？
小喜称，日常风险其实也是可控的，“比如我曾经和一个小料商有合作，这家料商之前支持预定交易，也支持空买空卖，现在转型只做现货买卖，但即便如此，我还是付了款就马上过去拿。假如我在大型、正规料商买料，那我可以不紧不慢，有空了再去拿。”
如今，兑付危机频发，水贝的信任机制受到很大的挑战。“现在这种业务暴雷太多，比如我用5万元预定黄金，万一涨得太多，我也很担心他们交不了货，同行之间的信用没有了。并且，原来许多外地客户都会直接把黄金寄到水贝做回收，现在‘暴雷’的事情多了，客户宁愿寄到当地回收。”傅铭感慨道。
风险蔓延至普通用户
“预定价这个工具有实用性，但之前也仅限于同行。”傅铭告诉界面新闻记者。
但杰我睿本次兑付危机，波及的却是一众普通用户。有业内人士认为，这其实反映了一个趋势，即此类黄金交易平台用户正从水贝从业者蔓延至普通人。
在小喜的印象中，在2023年，水贝料商的合规边界变得愈加模糊。
“以前无论是料商还是下游商户，都是有营业执照的正经商家，现在要买料、卖料，基本有个身份证就行。”小喜告诉界面新闻记者。
这背后是水贝代购的爆发。“2023年黄金一路上涨，黄金消费复苏（注：根据世界黄金协会发布的报告，中国2023年金饰消费量为630吨，同比增长10%），水贝代购大爆发，代购是不需要营业执照的，就是个背包客，或者兼职，这些无证经营的代购背包客也需要买料，那些不需要营业执照的料商就应运而生了，且广受欢迎。”小喜回忆道。
“成为一个所谓的料商太容易了，如果只做空买空卖，购买开发好的预定价小程序、实时报价盘，再租个场地，基本就可以实现”。小喜谈及。
成为用户同样0门槛。界面新闻记者在咨询上述板料预定公司时，该公司宣传单张上显示，开户资料需营业执照及法人身份证，不过，在实际开户时，业务员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，“也可以不需要营业执照”。
一旦交易对象由黄金从业者演变为普通用户，风险就变得更加不可控。
部分用户其实对于杠杆、期货等并无概念，只觉得黄金行情好，值得买卖。“我没有约价，是充值全款购买黄金白银，没提货，来回买卖了几次，这种属于正常消费还是玩杠杆？”在用户群里，有人如是问。
同时，行情的单边走强使得兑付危机频发。“以前行情有涨有跌，2023年之后几乎是单边上涨，大家都在买涨，那‘庄家’（平台）就要亏钱。”傅铭表示。“庄家”亏钱，也就意味着平台“跑路”风险陡生。
根据Wind数据，在2023、2024、2025、2026年（按照截至发稿时间计算），伦敦金现货分别实现了13%、27%、64%、16%的年度涨幅。
值得指出的是，部分用户仅在平台进行实物买卖，误以为零风险。“我在平台里是做实物回收、实时买料以及定价后全款提走实物。”有用户告诉界面新闻记者。
但平台兑付危机带来的伤害，传导给了所有用户。
注：文中受访者王馨为化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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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：王馨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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